捶他,是和太妃糖一样,咬下去会粘住牙的那种生气。
她腮帮子鼓起来,退后半步,双手叉腰的样子活像被偷藏了胡萝卜的兔子,前爪悬在半空,想咬人又不知从何下口。
那是独属于她的“我在生气你不要过来”的表情。
可下一秒,她就被拽进一个雪松气息的怀抱里。视线骤然陷入温暖的黑暗。
格洛弗站在餐厅的落地窗后,静静望着这一幕。
他手里抓着一块抹布,许久没有动,抹布上的水渍在指间慢慢风干,留下一圈白印。
而在百米之外的另一处,这一切同样落入了另一双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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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伦索夫庄园的顶层阁楼,窗玻璃上蒙着经年的灰,唯有正中央被擦出一块圆亮区域。
君舍陷进那张红丝绒沙发里,更准确地说,是半躺。长腿随意搭在脚凳上,脚尖轻轻晃着,仿佛在为一段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旋律打拍子。
像只把尾巴盘在身侧的狐狸。
沙发是十九世纪的古董,扶手雕成贝壳形状,流苏早已从深红褪成了暗粉,他喜欢这种老东西,它们从不多嘴,但记得很多事。
左手边小圆桌上,银质托盘里放着干邑,reyartlouisxiii,从巴黎带回来的,一共叁瓶,这是最后一瓶。
墙角立着一架羽管键琴,有几个键陷下去了,窗边,军用规格的望远镜架在叁脚架上,镜筒长度是沃尔夫那台的两倍。
狐狸的巢穴从不只有一个。
这是他狡兔叁窟中的一窟,他喜欢这说法,在一本最近读到的汉学书中看到的成语,尽管他是狐狸而非兔子。
狐狸也打洞,而且狐狸的洞比兔子的更深,更曲折,更多出口,兔子是为了躲,狐狸是因为喜欢地下,喜欢被泥土包围的、与世隔绝的安全感。
地面上太吵,灯光太刺眼,人太多,地下安静,地下只有你自己。
霍伦索夫家族的最后一代继承人,1943年死在东线,冻死在斯大林格勒郊外的一个地下室里,据说裹着偷来的苏联军大衣,捏着一张母亲的照片。
这栋庄园被没收了,君舍用了点关系把这间阁楼留给自己用。
并非他真需要藏身之处,只是这扇窗户正对着施瓦嫩韦德庄园的后花园,他偏爱这个角度。
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如同歌剧院的私人包厢。
整个花园尽收眼底,从东边的暖房到西边的马厩,从老橡树再到天鹅小屋,他不需挪动半步,只要转动望远镜镜筒,就能看到想看的任何地方。
中间那片白桦林刚好不会挡住视线,只会挡住他自己。
比沃尔夫的位置优越十倍,望远镜比对方昂贵十倍。
只不过此刻,他没有在看。幕间休息时分。
刚才那出戏已经落幕。兔子被天鹅追,雄狮护住兔子,灰狗差点被雄狮的凝视吓得尿裤子,而兔子在草丛里喘气,又最终被雄狮拥入怀中。
君舍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渐渐淡去。望远镜里,他连她的半张脸都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