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响。
兔子被雄狮牵回屋了,此刻应该正蜷在壁炉前,也许在喝汤,也许在看书,也许正仰着脸问:“赫尔曼,你小时候在这里快乐吗?”
今天的晨间剧目到此为止。
他思索着为这一幕命名。《狐狸、猎犬与兔》?太像童话了。《驯悍记》?不,这里不存在驯服,他们更像是…两块拼图,各自缺了一角,放在一起就恰好完整。
这比喻太甜了,甜得他牙疼。
忽而想起一部小说,并非莎士比亚,法国人写的,德·拉克洛的《危险关系》。
瓦尔蒙子爵和梅特伊侯爵夫人在客厅里喝茶聊天,表面是得体的社交,可背后的每个眼神都在暗中围猎。他们玩弄别人也玩弄彼此,最终满盘皆输,只有那迭信保留了下来。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小说里,梅特伊夫人有间书房,在那里书写操纵整个巴黎上流社会的剧本。鹅毛笔便是她统治的权杖。
而这间阁楼,就是他的书房。
望远镜是他的笔,窗台是信纸,而沃尔夫不过是信里的一个标点符号。这比喻让他满意,可故事寓意不尽如人意。
抑或是…《阿耳戈斯》,希腊神话中那位长着百眼的巨人,受赫拉指派,日夜监视宙斯的情人伊俄,百目永不闭合,直至赫尔墨斯以笛声将其催眠斩杀。
他只有两只眼睛,也不需要活一万年,只要活到这出戏落幕。
可戏的结局没有人知道。
也许她会嫁给圣骑士,在庄园里生几个孩子,养几条狗,在花园里种满玫瑰,也许克莱恩死时战争尚未结束,一片弹片就让她变成寡妇,一袭黑裙坐在诊所里,给病人开阿斯匹林。
而他会在某个黄昏路过她窗前,看见她孤寂的影子映在窗帘上。
又也许他自己先死了,一颗炸弹,一次“意外”,档案被封存,公寓被清空,望远镜会被另一个喜欢偷窥的人拿走。那张旧照片会被从书里抽出来,瞥一眼,扔进碎纸机。
战争终将结束,无论胜败,一切都会面目全非。
这栋阁楼会被还给霍伦索夫家的某个远亲,或者被炸平,或者被改成一座纪念馆,门口挂上铜牌,“此处曾是盖世太保秘密观察点”,游客会对着望远镜拍照,在明信片上写:“够刺激”。
而她永远不会知道。
干邑已不再冰凉,橡木的苦涩压过香草的甜,酒液在舌尖停留片刻方才咽下。
想好了,这出戏就叫《包厢》。他偏爱这个名字,不张扬,不煽情。
“小兔。”他对着虚空轻语。“你可知道,你的舞台上,除了包厢里的狐狸,又多了位新观众?”
阁楼里静得能听见呼吸,直到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君舍才记起,下午叁点,阿尔布雷希特亲王大街还有场会议。
正式议题:关于柏林及周边地区在盟军空袭期间维持社会秩序及防范敌方情报活动之协同方案。
翻译过来就是:挨炸时别乱跑,别多嘴,别通敌。
君舍看到备忘录时几乎失笑——那群老东西在一本正经讨论如何让民众噤声时,柏林正在被炸成废墟。
几个部门的人凑在一起,互相推诿,互相指责,在会议纪要上签字,然后作鸟兽散,明日再续。
君舍厌恶这种会议,并非没有意义,恰恰相反,太有意义了,它完美地展示了人类如何在灾难面前依然保持官僚主义的优雅。
可他必须去,在这片森林里,缺席比失言更危险,缺席意味着你无足轻重,或者太重要以至于毋需露面。两种解读,都会让狐狸成为别人猎杀名单上的一则红色条目。
在此之前,狐狸需要小憩。
他躺回沙发,将脸埋进红丝绒靠垫,樟脑丸的气味充斥鼻腔。呼吸慢下来,可他并没睡着,修长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扶手。
实际上他在思考:如何处置这只灰狗?
狐狸手中有无数绳索能勒死灰狗及其主人。调往东线,派往正在挨炸的城市。一个电话,一纸调令,一小时就能解决。
但方才那出滑稽戏让他改了主意:好戏不该太早收场。
他抬起手,掌心交错的纹路,像被揉皱又勉强摊开的地图。
八岁时,卡尔斯巴德有个吉普赛女人同他说过,掌纹乱的人心思乱,他不敢苟同,他只是想的比别人更多一点。比如现在。
作为最忠实的观众,或许该给这出戏添点“updethéatre”——戏剧术语,指让全场倒吸凉气的神来之笔。
当然,他也可以袖手旁观,任沃尔夫继续在灌木丛后撅着屁股嗅探,可看一只灰狗在雪地里刨土,叁天叁夜一无所获,实在太过乏味了。
更精彩的剧本是:让灰狗自己挖坑埋了自己。不是狐狸推的,是他自己跳的。
狐狸只需在路上扔几根骨头,毕竟灰狗饿了太久。
那必须是能让灰狗垂涎叁尺的骨头。带一点筋、带一点血、闻起来很香、啃起来硌牙,

